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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人,怎么上了網就成了噴子?他們其實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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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本性是樂于合作的,但在網上,由于匿名性、平臺規則等原因,人們的互動方式變了,惡意的言論也隨之增多。
怎么改變這種狀況呢?可以設置調節AI,可以引入懲罰機制,還可以通過算法預測討論氛圍惡化的轉折點,提前干預;社交媒體平臺也需調整算法,不再鼓勵極端言論。

(妲拉/編譯)網絡噴子太常見了,他們出口成臟,動輒侮辱威脅別人全家,這樣的局面從未改變。去年的一項調查發現,美國有40%的成年人遇到過網絡暴力,其中將近一半人遭到過嚴重的騷擾,包括實際生活中的威脅和跟蹤。

很多社交媒體平臺鼓勵人們上傳更容易得到他人反饋的內容,因為更高的參與度意味著平臺有機會賣出更多廣告。在這樣的環境中,煽動情緒、觀點極端的內容更容易得到傳播,這催生了一些互相呼應、強化彼此觀點的網絡“小圈子”,在他們的推動下,極端的內容進一步擴散。

明星有眾多關注者,很容易成為網絡霸凌行為的受害者。舒淇就曾不堪網絡霸凌而刪光全部微博。圖片來源:微博

溝通的技能幫助人類建成了如今的世界,互聯網又為整個社會提供了無以倫比的合作和交流渠道,但我們似乎并不歡迎這樣的前景,反而越來越固步自封,兇狠好斗。“互聯網將幫助人類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輝煌合作網絡”這種想法,如今看來顯得那么幼稚。雖然我們在實際生活中對陌生人一般禮貌有加,在網上卻可能表現得毫無教養。與陌生人合作的技巧曾促進了我們整個物種的繁榮,該如何在網上重拾這種寶貴的特質呢?

“別多想,趕快按下去!”

我點擊一個數字,瞬間讓自己一貧如洗,然后快速轉到下一個問題,我知道時間緊迫。我的隊友都在千里之外,而且我們素不相識。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和我一樣投入了所有本錢,或者只有我一個人當了傻瓜,但我還是按下了鼠標。我十分清楚,我的決定將影響每一位隊友。

我正在玩的是耶魯大學人類合作實驗室的“公共物品博弈”游戲。研究者試圖通過這個游戲來理解人類合作行為。游戲中,我們的團隊由4名來自不同地點的玩家組成,游戲開始的時候,每個人會得到同樣數目的錢。程序會詢問每個人愿意將多少錢投入團隊的總獎池,等到所有人做出選擇以后,獎池里的錢將會乘以2,然后平均分配給每個人。

與其他所有合作一樣,要解決這樣的社交困境,你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相信你的隊友是個好人。如果團隊里的每一個人都毫無保留地投入所有本錢,那么大家都將得到翻倍的收益。

“但如果單從個人的角度考慮,”實驗室主任戴維·蘭德(David Rand)說,“你捐出的每1塊錢在變成2塊后,都會分成4份——這意味著你每付出1塊錢,只能拿回5毛。”雖然團隊合作可以讓我們達成個人永遠無法企及的目標,但從個體財務角度來說,自私能讓你賺到更多的錢。

蘭德的團隊邀請了數千名玩家參與他們的游戲。其中一半人和我一樣需要在10秒鐘內決定自己捐多少錢,而另外一半人可以慢慢思考,審慎地做出決策。實驗結果表明,跟著直覺走的人比深思熟慮者慷慨得多

人類為什么能建立良好的合作,并由此組成聯系緊密的社會?對于這個問題,多年來科學家提出了各種理論。現在,大部分研究者相信,善良之所以深植在我們的基因之中,是因為在人類歷史早期,善于合作的個體擁有一定的生存優勢

“眾多證據表明,合作是人類演化的核心特質之一。”蘭德這樣說道。合作讓個人在團隊得到更多利益,生存的幾率也更大,而個人在合作行為中的聲譽是我們能否被團隊接納并從中獲益的關鍵所在。“在我們祖先生活的小規模社群中,你和他人的所有互動都會落在別人眼里,并對你的未來產生即時的影響。”無所不在的監督有效遏制了粗魯的行為和占小便宜的舉動。

善意會帶來更多的合作機會,形成互利的良性循環。與其每次都費心考慮,不如始終遵循一個簡單的基本原則:友善待人。所以我們在博弈游戲中的直覺反應更加慷慨。

一生中,我們會不斷從周圍的社會中學習如何與人合作,但我們習得的行為也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改變。

合作是人類演化的核心特質之一,但如今的網絡環境卻并不利于人們展現這項特質。圖片來源:123rf.com.cn正版圖片庫

在蘭德的實驗中,憑直覺做出決斷的人最為慷慨,他們得到的豐厚回報又將進一步鼓勵未來的慷慨行為。與此相對,審慎決策的人更自私,他們拿到的獎金也少得可憐,于是“不要指望別人”的想法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

在第二階段的實驗中,蘭德給參與過第一輪游戲的玩家發放了一筆新的本金,然后詢問他們愿意分多少錢給一位匿名的陌生人。這次的捐款沒有任何回報,完全是一種慈善行為。結果,兩組人的選擇大相徑庭。平均而言,在第一輪游戲中學會了合作的人愿意捐出的金錢數目是另一組人的兩倍。“所以我們的實驗影響了人們內心的想法和行為,”蘭德說,“在無人監督、無關獎懲的情況下,他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那么,網絡社交媒體文化中是不是有某些元素,讓人們表現得更加刻薄了?

與遠古人類社群不同,現代的網絡社交媒體幾乎沒有任何約束力。每位用戶都可能相隔千里,誰也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哪怕你的行為十分糟糕,你的名譽也不會受到什么影響,懲罰更是無從談起。就算你表現得尖酸刻薄,你的熟人也不會看見,而刻薄可能催生更多的刻薄。

在網上,人人都義憤填膺

在耶魯的另一個心理學實驗室,莫利·克羅基特(Molly Crockett)等研究者感興趣的話題之一是公眾情緒在網絡上的變遷,尤其是道德義憤情緒。

腦部影像研究表明,人們產生道德義憤時,腦部的獎賞中心會被激活——這會讓他們感覺愉快。快感強化了人們的行為,所以下次遇到類似事件時,他們更可能做出同樣的反應。如果他們看到別人違反了某個社會規范,比如說任由自己的狗在操場上拉屎,他們就會公開抨擊作惡者,這讓他們感覺良好。在現實生活中,譴責作惡者是有風險的——你可能會挨打——但與此同時,這也能提升你的聲譽。

在相對平靜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很少面對特別出格的行為,所以也沒什么機會表達道德義憤。但打開微博,你會看到一幅迥然不同的圖景。近期研究表明,道德和情緒色彩強烈的信息更容易在社交媒體上得到傳播——一條推文中每增加一個道德性或情緒性的詞語,它被轉發的概率就會提升20%。

在網上曝光作惡者、表達義憤還不會帶來什么風險。你只需要動動手指,不必親臨現場。所以網上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發如潮的義憤,而且這樣的義憤會自我滋養,愈演愈烈。“懲罰作惡者的行為有助于建立你自己的可靠形象,顯示自己的正義,”克羅基特說,“而且人們相信,表達義憤是在傳播正能量——進而提升社會道德,促進公平和正義。”

“現實生活中,只有現場的目擊者才能看到你怒斥作惡者的光輝形象,但在網上,你的舉動將毫無保留地曝光在整個社交網絡中,由此帶來的個人成就感也得到了成倍的放大。”

點贊、轉發等反饋又進一步增加了人們的成就感。“我們提出了一個假說:這類平臺的設計培養了人們表達義憤的習慣,任何后果都無法改變這樣的習慣——人們不關心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只是盲目地對刺激做出響應。”克羅基特解釋道。“我認為,我們的社會應該認真反思這件事:我們是否愿意讓自己的道德感被營利性科技巨頭的算法所控制。我們都愿意相信自己的道德義憤完全出于本心,而不是被旨在榨取最大利益的智能手機設計者所操控的機械反應。”

從好的方面來看,在網絡上表達義憤的成本極低,所以弱勢的邊緣群體也有機會推進一些以傳統方式很難看到成效的運動。高地位男性對女性實施性侵犯的事件越來越受關注,來自社交媒體的道德義憤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克羅基特說:“我覺得我們一定能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保留網絡世界的優勢,同時更審慎地改進社交媒體的互動方式,擯棄不利的那些方面。”

愚蠢的AI反而有助于人類協作

耶魯人類本性實驗室負責人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Christakis)說:“同樣的碳原子既能組成柔軟漆黑的石墨,也能構成堅硬透明的鉆石。堅硬和透明其實不是碳原子的特性——這是由它們彼此組合的方式所決定的。人類的組織也同樣如此。”

克里斯塔基斯設計了一套軟件,讓人們組成臨時的網絡小群體,然后他開始操縱這個網絡。“通過某種方法來調節人們的互動方式,我可以讓他們變得非常友善,樂于團結協作;但要是換一種方法,改變他們的互動方式,同一群人就會變得排斥合作,不愿意共享信息,對待彼此更加冷漠。”

在一項實驗中,克里斯塔斯基隨機安排了一群陌生人來玩公共物品博弈游戲。最開始,大約三分之二的人樂于合作。“但有一部分人會故意占別人的便宜。在游戲中你只有兩種選擇,要么友善待人,要么自私自利。由于這部分人的存在,其他參與者只能采取自保的策略。到實驗結束的時候,每個人都變成了自私的混蛋。”

克里斯塔斯基通過一個小小的改變逆轉了游戲的局面:一輪游戲結束后,每個人有權選擇下一輪的合作對象。玩家能夠得到的唯一信息是這位隊友在上一輪游戲中是否樂于合作。“我們發現,人們總是會拋棄自私的玩家,選擇樂于合作的隊友。重組后的網絡變成了透明的鉆石,而不是黑漆漆的石墨。”換句話說,樂于合作的結構取代了抗拒合作的結構。

人們互動的方式決定了整個組織是團結協作還是彼此敵對。圖片來源:123rf.com.cn正版圖片庫

為了增進網絡社區的團結,克里斯塔基斯的團隊將機器人加入了他們的臨時網絡。他讓我登進了另一個游戲。在這里,匿名的玩家必須團結協作,解決一個困境。磚瓦匠應該非常熟悉這個游戲的模式:每個人必須從三種顏色中選擇一種,但你和旁邊的鄰居不能選擇同樣的顏色。如果能在時限內解開謎題,所有玩家都能得到一份獎金;如果挑戰失敗,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至少有30個人和我一起玩這個游戲,誰也無法看到網絡的全貌,我們只能看到和自己直接相連的鄰居。

我有兩位鄰居,他們分別選擇了綠色和藍色,所以我選了紅色。然后我左邊的鄰居換成了紅色,于是我迅速改成了藍色。游戲繼續進行,我變得越來越緊張,不斷痛恨自己的反應怎么那么慢。我常常需要更換顏色,因為網絡上我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變動,于是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最后我們沒能在時限內解開謎題,來自不同地方的玩家在評論版大發牢騷,抱怨隊友的愚蠢。

克里斯塔基斯告訴我,有的網絡非常復雜,玩家根本不可能在時限內解決問題,但我們這個局是可以解開的。他復盤了剛才的游戲,我頭一回看到了網絡的全貌。現在我發現,我所在的位置是個細小的分支,遠離網絡的主要節點。有的玩家只有一位鄰居,但大部分玩家有三個以上鄰居。克里斯塔基斯告訴我,我的隊友中有3個用戶是他們植入的機器人。“我們叫它‘蠢AI’。”他說。

他們的團隊并不想發明超智慧AI,恰恰相反,他們的目標是讓蠢AI滲透到聰明的人群中,迫使人類自救。

“我們想用蠢機器人擾亂人們既有的模式,促使他們更好地合作。”克里斯塔基斯說。他發現,表現完美的機器人對人類其實并無助益。但要是機器人犯幾個錯,這反而會激發團隊的潛能,促使人們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有的機器人會做出反直覺的選擇。比如說,所有鄰居都是綠色的,這時候機器人應該選橙色,但它偏要跟著選綠色。”這樣一來,某位綠色的鄰居就可以改選橙色了。“于是他旁邊的另一個人也可以換一種顏色。哇哦,問題就這樣解決了。”要是沒有機器人,這些人類玩家可能會堅持原來的顏色,根本意識不到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臨時加劇沖突可以幫助鄰居做出更好的選擇。”

機器人帶來的些許噪音能讓網絡更高效地運轉。也許通過同樣的模式,蠢AI也能滲透到社交媒體一面倒的輿論呼聲中,偶爾提供一些不同的觀點,幫助人們擺脫同仇敵愾的舒適小圈子,加強整個網絡社會的協作性。

想讓網上的交流變文明,有很多方法可以嘗試

網上的很多反社會行為源自網絡互動的匿名性,對于這個問題,機器人或許也能提供解決之道。一項實驗發現,使用白人頭像的機器人帳號針對性地回復歧視黑人用戶的推文,可以極大地減少這類言論。機器人的典型回復如下:“嘿,哥們,當你用這些話大肆侮辱別人的時候,請記住帳號背后有一個真實的人會受到傷害。”只需要喚醒這些用戶的一點點同理心,接下來幾周里,他們的種族主義言論基本就會銷聲匿跡。

遏制無限制網絡惡行的另一種方法是引入某種形式的社會性懲罰。一家游戲公司讓消極的游戲行為遭到懲罰,一年里有28萬名玩家“改過自新”,變成了游戲社區中的積極玩家。

科學家已經開始研究如何預測網絡討論氣氛惡化的轉折點,然后設法提前干預。“你或許會覺得網上有一小群反社會者,一切壞事兒都是他們干的,可以叫他們‘噴子’,”康奈爾大學信息科學系的克里斯蒂安·戴恩蘇-尼古勒蘇-米基爾(Cristian Danescu-Niculescu-Mizil)表示,“但實際上,研究發現,你我這樣的普通人也可能做出反社會行為。在某個特殊的時間段,你也許會變成噴子。這個發現令人震驚。”歸根結底,如果大肆抨擊某位遙遠的陌生人能幫助你贏得粉絲的好感,那你真的很難抗拒這樣的誘惑。

克里斯蒂安正在研究網絡文章下面的評論區。他發現,誘使普通人變身噴子的因素主要有兩個:整個對話的氛圍(其他用戶的表現)和你自己的情緒。“比如說,如果你剛剛度過了糟糕了一天,或者那天恰好是周一,那么在同樣的情況下,你變成噴子的幾率就會大得多。你在周六上午會更友善一些。”

克里斯蒂安搜集了網上的數據,包括人們表現出噴子行為的歷史記錄,由此建立了一種預判網絡暴力行為的算法,準確度達80%。比如說,一旦出現預警信號,社交平臺就可以延遲這些用戶發表回復的時間。如果你在發表言論之前有更多時間思考,那么網絡對話的整體氛圍都將得到改善:你看到的不當行為將變少,你自己做出不當行為的概率也會降低。

雖然很多人都嘗過網絡霸凌的苦果,但好消息是網絡上的大部分互動都是善意的。合理的道德義憤有助于對抗散播仇恨的言論。也許我們自己已經開始承擔了“蠢AI”的工作。

正如克里斯蒂安所說,人與人的互動有幾千年的歷史,但社交媒體的歷史只有20年。“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以通過面部表情、身體語言等線索判斷別人的反應,但是在網上只能通過文字。所以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很難找到正確的討論和合作方式,這一點也不奇怪。”或許可以引入一些微妙的信號,比如表情符號,來緩解網絡討論的氛圍。

表情包不只是插科打諢的工具,它們在網絡交流中起到的作用非常重要。圖片來源:apple emoji

與此同時,面對網絡霸凌,建議你保持冷靜,因為那不是你的錯。不要報復,直接拉黑霸凌者,無視他們;如果你做得到的話,也可以叫他們閉嘴。你可以跟家人或者朋友聊一聊自己的遭遇,請他們幫助你。如果在社交媒體上遭到網絡騷擾,請截屏取證并舉報;如果你遭到了現實生活中的威脅,請直接報警。

如果我們今天熟悉的社交媒體能夠存續下去,那么運營這些平臺的公司就得不斷調整他們的算法,鼓勵團結而非分裂,倡導積極的網絡體驗,抵制霸凌。作為用戶,我們可能也得學著適應這種新的交流環境,讓網上的交流互動變得跟現實生活中一樣文明,一樣卓有成效。

“我很樂觀,” 克里斯蒂安說,“這只是一種新的游戲,我們必須順勢而為。”(編輯:odette)

The End

發布于2018-04-13, 本文版權屬于果殼網(guokr.com),禁止轉載。如有需要,請聯系果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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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ia Vince

科學與環境領域作家,現居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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